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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《百鸟朝凤》作曲张大龙教授创作谈

作者:张欣    浏览:  发布时间:2016-05-26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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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百鸟朝凤》自5月6日上映以来,引发了热议,也制造了很多话题。这是一部以民间音乐为主题的电影,而作曲家张大龙先生所作的电影音乐早在2013年就获得了第十五届华表奖的优秀电影音乐奖。      

作为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编辑,关注文化热点是我的职业本能。同时,作为一个热爱传统文化、喜欢民间音乐的人,《百鸟朝凤》这样的电影是我必看的。影片中,唢呐音乐的戏份很重,几乎所有的剧情和人物的塑造围绕唢呐展开,但我感觉唢呐的民间个性在片中并没有得到特别的张扬。      

带着对电影、对电影音乐创作的一些疑问和困惑,我去了首都师范大学,在张大龙教授的琴房里对他进行了采访。张教授1952年出生于西安,早年毕业于西安音乐学院,现在是首师大音乐学院作曲理论指挥系系主任。      

1、纯唢呐音乐改编自合阳线腔

张欣:请您跟我们说说《百鸟朝凤》电影音乐创作的过程和当时的想法吧!

张大龙:创作的过程是这样,首先接到这个任务以后,看完剧本我和吴导就聊。吴导的想法是主要以陕西音乐为基础,他对音乐非常熟悉,尤其对陕西的音乐非常熟悉,他是一个热爱音乐的人,自己也能唱好多陕西的民歌和戏曲。因为陕西那个地方,大家都知道有陕北民歌和秦腔,但其实远不只这些,还有碗碗腔、老腔、迷糊、关中道情、陕南民歌等等。后来吴导说,我们这个片子是在陕西合阳县拍,一定要有合阳的线腔。因为合阳和山西接界,是山陕交界的一个县,它的音乐风格很独特。吴导叫我去合阳,我去了三次,他说你一定把当地的音乐吸收进去。合阳农村的风貌也很独特,很多关于陕西题材的电视剧都是在那里拍的,比如《白鹿原》《上门女婿》等。吴导的意思是音乐一定要有当地的风格,这样跟画面能贴得更紧一些。但也不要考虑纯粹合阳的音乐,要一听就是陕西的风格,又有合阳的素材。

我到合阳县剧团,和民间演奏家们交流,他们为我吹唢呐,为我拉板胡,为我唱合阳线腔。我一听,的确有特点。吴导对陕西的音乐特别熟悉。它跟秦腔不一样,不是包腔的,只是间奏或者前奏乐队出现,只要演员的声音一出来,乐队就停止了,这可能是受到山西的影响,是晋陕两省文化交融的特点。      

吴导问我创作的流程是什么?我说先写缩谱,缩谱写完再去配器。他问什么叫缩谱,我说就是用钢琴曲的形式来记录音乐的架构、合声、复调,包括配器的想法。他又问再细致一点的流程是什么?我说趴桌子上先写,写完在钢琴上弹出来,看有错的没有,是不是和我想象的一致。他说你写的出来后我想来听一听,我说好啊,后来他特别饶有兴致的就来了,来了三趟。第一回听了以后说听到了主题,也听到了合声的感觉,明白了,也非常满意,首先满意的是听出了深厚的陕西的地方风格,也听出了合阳的风格。他说,您再继续写。      

第二次来时我大部分的缩谱创作都完成了,我把整个音乐给他弹了几遍,他就闭着眼睛、摇头晃脑地在那里听。当然这里有伤感的音乐,有抒情的音乐,还有苦中作乐的音乐。片子里有一个焦三爷喝过酒之后那段,是一段苦中作乐的音乐,他一听,说是那个感觉,因为快板表现伤感的东西很难的,一般都是慢的、深沉的,但我们选择了用快板来表现。这是吴导的设计,他说就想要那么一段音乐,画面是这样设计的,他在痛苦时,一边好像在跳舞,一边在醉酒的晃晃悠悠,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内心的苦涩。这段音乐真不是对着画面写的,是吴导在我这屋里,像跳舞一样给我表演,然后我就写了。写完了之后,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和画面吻合,因为我没有看过片子,吴导说应该没问题,他给我大致地划了一下拍子,我就按那个节奏定的。结果混录音的时候,这段音乐特别吻合,包括焦三爷吹的时候那个指法,跟我这段音乐都基本对得上。      

演焦三爷的陶泽如后来跟我说,这段音乐太好了,那么吻合,你要知道,我是懂音乐的。他真是懂音乐,我发现在音乐方面他还真有点小天才,音乐感觉非常好,他的表演本身就带出了音乐的节奏。      

后来我写了很多段落,写完后我有个突发奇想。美国有个大片叫《红色小提琴》,电影演完后,留下一部《红色小提琴协奏曲》。后来我想我们这个片子这么丰富的音乐,完全可以创作一部唢呐协奏曲,吴导说好啊,我们不光这部电影要留下来,音乐也要留下来。后来在录音棚里又录制了《百鸟朝凤唢呐协奏曲》。人民音乐出版社给我这部作品出版了总谱和CD,并且列入了中国作曲家曲库。后来我也没想到,这部片子还没上映,作曲能获得华表奖。      

片子中有些纯唢呐的音乐,都是由我来对合阳线腔进行改编的。根据片中的情绪,我把合阳的素材编起来,让当地的唢呐艺人来演奏。电影中的演员有的就来自当地民间艺人的唢呐班子。他们演奏的技术非常不错,最重要的是他们对非物质遗产音乐文化的热爱,这种执着,非常让人感动。      

作曲家张大龙。我问张大龙老师能不能像当年在钢琴上弹给吴导听一样,再弹一次,他同意了。听他一边弹,一边说着自己创作时的设计和想法,我感觉很荣幸,也很幸福。张老师讲话时总是微笑着,很温合,很友善。他怕我一直举着采访机话筒太累,一开始就要求自己举着,并且很多细节都替我着想,这让我很感激。

2、吴天明葬礼播放《黄河人》

张欣:我在看电影之前,是有一些想象的,尤其对音乐是有想象的。比如大家都知道的《百鸟朝凤》是一首中原风格的音乐,以为会跟它有关。并且预告片 中用了苏阳的《喊歌》,是西北风格的,比较粗放的那种,但是电影中的音乐一直都是比较淡淡地,没有特别放出来,这是为什么?

张大龙:这是吴导的要求,他在我写之前跟我说,他说还希望是以前的那种风格,就是我们合作电视剧《黄河人》时的风格。音乐是娓娓道来,淡淡地、轻轻地,偶尔,有两个段落需要煽情,可以让音乐响起来。一个是焦三喝醉酒那一段,一个是在葬礼上演奏《百鸟朝凤》,吹出血来那段。所以音乐方面,吴导是有设计的,有想象和构思的。

我特别感谢吴导,他几乎没有让我改动任何一个音符,他说,你真理解我的意思。录音时,他也去录音棚里听,他说他想听听乐队演奏出来的效果和在钢琴上有多大不同,他对很多事都有兴趣。我们俩一起在棚里呆了一天一宿,他就是这样,一个对电影艺术、对音乐艺术,有着非常执着追求的导演,很难得。      

张欣:你们俩已经是很多年的朋友了吧?

张大龙:他拍《黄河人》的时候,他在西安电影制片厂,我在西安音乐学院,他找到我,我们那次合作非常愉快。后来他跟我说,不管在中国还是美国,车里放的就是《黄河人》的碟。《黄河人》中录制了很多陕西民歌,和陕西风格的音乐。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吃饭时,他半开玩笑地说,等我去世开追悼会的时候,我不用哀乐,就用《黄河人》的音乐,他说我跟我女儿和司机都讲了。

后来,突然听说他去世了,我简直不敢相信,几天前还见到他呢,我马上想到要准备他追悼会的音乐,考虑把《黄河人》中的音乐,很多段,接在一起。很快,黄建新导演、吴妍妍都给我来电话,说吴导有这么一个愿望,希望我加班加点,整理出可以持续播放两个小时的音乐。我一夜没睡觉,找了个助手,帮我把《黄河人》的音乐拼贴起来,第二天就送到灵堂,没过两天就去八宝山了,当时按照吴天明导演的遗愿,播放的就是《黄河人》的音乐。      

张欣:传统的民间乐曲《百鸟朝凤》原本是在喜事上用的,电影故事情节里里是在白事上用的。传统的那首明显是山东、河南一带的风格,在陕西不演奏吗?创作电影音乐时有没有考虑过结合一下。

张大龙:应该全国都会演奏这首曲子吧。这是吴导的意思,他说要写一个陕西版的《百鸟朝凤》,不要跟山东那个一样,鸟鸣那部分可以一样,可以重复,但是写的时候我又找到一个非常棒的青年唢呐演奏家,中央民族乐团的演奏家陈力宝,请他给我挖掘出一些老版《百鸟朝凤》中没有的鸟的鸣叫,经过他的一些创造,还真的出来一些新的东西。

3、“他爱煽情,但他的电影很含蓄”

张欣:前一段时间由于影院排片量太少,方励下跪这事引出很多热议,您怎么看?

张大龙:我觉得很辛酸,首先他这是对吴导执着的理念、精神是一种极大的支持,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呼吁。我见过方励老师,他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艺术评论家,他的发言我听过好多次,水平非常高。我记得他谈到,我们应该向吴导学习,向他学习做人。吴导不是拍不了商业片的,他可以有很大的投资,会有很好的收入,他没有追求这个,为什么没有追求,值得我们思考。

吴导去世,有很多观众是冲着他的这种理念、信念,去尊敬他,走进电影院。咱们应该向吴导学习,他就是为了中国的艺术电影、有价值的电影,反映咱们中国文化的电影,他总是在呼吁这些东西。和所谓的大片、商业片,追求经济利益的,吴导明显地站在完全和他们相反的一面。我觉得我们不是在歌颂吴导,虽然非常想念他,我就在想通过这些事情,让我们思考如何做人,如何坚守自己的文化,包括电影、音乐,包括一切艺术,我们这些人都应该向他学习。      

再一个,中国目前的电影市场和电影的管理,艺术片、文化片,如何重视,如何正确的引导,可以向国外学习。据说国外的艺术片也会遭遇类似的尴尬,但是他们做得很好,有专门的电影院,专门演艺术片、文化片。我们国家、政府是不是也要有一个正确的引导方向,不要一窝蜂,整个就是冲着钱来的,冲着商业价值来的。我们能不能转向中国文化?我们好多的观众不是都爱看好莱坞大片的,不是不愿意花钱进电影院的。      

我女儿也看了这个片子,她说这个片子的确是一个好片子。像她这个年龄,肯定都是看外国电影,她头一回看这样一部中国的故事片。除了对电影感动以外,她还对片子的主人公感动,她说焦三爷这一辈子就是为了追求他喜欢的,他所热爱的这样一种民间乐器,他追求了一辈子,这种精神是值得年轻人思考的。      

张欣:吴导的电影很朴实,不怎么煽情,他的人是不是也是这样?

张大龙:他爱煽情,但他的电影很含蓄,他说你的音乐也像我的电影一样,该煽就煽,不该煽就静静的、淡淡的。他这样要求我,我说没问题。他的言下之意是音乐不能抢戏,音乐在片子里要为画面服务,为故事服务,不能让音乐去争观众的注意,转移了观众的思考。

张欣:就是说还是要讲故事,不是当作音乐电影来拍。我还有个问题,唢呐这个乐器是很适合奔放的风格的,但电影里没让它放出来,为什么?

张大龙:吴导有吴导的想法,他还是比较含蓄,这个片子整个很煽情,但是很含蓄的煽情。

张欣:所以我看了以后觉得很压抑,压抑了好几天。可能越是压抑、越是含蓄,越是对人有持续地影响。

其实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种持续的影响,才促使我找张大龙老师采访,来和他探究。含蓄之美,含蓄的力量,似乎被我们遗忘很久了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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